星夜归人

昨天我又一次离开了淮安,这个我陌生而又熟悉的城市。

近两年间,我越来越惊叹于淮安不断拔地而起的高楼,和市中心越来越高企的房价。据女友说,淮安市中心的学区房已经逼近五万一平,这个价格上海二手房的均价非常接近。

在这个工资中位数为 4500 元的城市,而对于一般的本科毕业生,工资也往往很难超过 6000 元。这意味着在这个平均房价已经接近一万元的城市,如果没有赶在房价上涨前及时购入市区的房子,本地大多数年轻人都很难拥有自己的房子。

而像淮安这样的三线城市,尽管早已买房的既得利益者或者像我这样身处一二线的漂泊者在不断看空三线以下的城市的房价,但这里的房价事实上正在经历一轮新的上涨。

不久之前,我聊过了对于房价预测的看法,我认为房价由于受到太多因素影响,几乎是不可预测的。

那个时候,我举了百城数据报告的中的例子来说明三线城市上涨的动力并不弱于一二线。

直到我亲眼看着淮安不断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和宏伟壮观的城市界面,我似乎开始理解这些数据。

对于很多没有见过上海繁华的年轻人来说,淮安的市区也许就是他们的上海。

而对于很多见识过大城市繁华的归家者,他们也深深感受到繁华背面的落寞与悲伤,而家乡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熟悉的一切和所有可以期待的未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过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城市买一套房子,不过看着远处连绵不断的施工中的新房,一路上空置的楼房和商场,和眼前屏幕上不断下跌的生育率,我似乎嗅到一缕危机的味道。

我们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凋敝的小镇,沿途道路的两侧布满了荒芜的杂草和废弃的房屋,街道上满是关闭上锁的店铺,我记得两年前这里还不似这般破败,疫情没有改变即将发生的未来,但是它加速了这一切。

女友说,这个小镇,和她十几年前的记忆里一样,几乎不曾有过变化。

相比外面那个急剧变化的世界,这里的时间似乎被静止一般,所以似乎我总能一窥那个逐渐被遗忘的少年。每次回来,我们也总会感到时间以一种非常缓慢的方式流逝着,短短两天,就好像经过了一个假期一样。

有时我会想,如果我们不曾去过上海,而是在这个或者那个小城镇,我们的生活会不会平淡而惬意,又或者,在这里我们会像其他小镇男女一样,为了在市区买房而用尽全力,过着比现在远为辛苦的生活,不得而知。

我唯一确定的是,她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我从没忘记过我的出身,一个中部省份的小县城,山西阳城,很多大城市的居民喜欢把我们这样出生的人叫做「小镇做题家」,或者用更早些时候的称呼「外地人」,「乡巴佬」。

起初我很不忿也很羞耻,也就是刚上大学的时候,我为彼时不甚标准的普通话感到羞愧,也为不太见过大城市的各种世面而感到惶恐,生怕被路人审视的眼光惊异地上下打量。

渐渐地,我开始觉得自己融入了这个大城市,甚至在假期归家时,也仍然用标准话回答家乡里的嘘寒问暖和打听消息。也听惯了这家或者那家的亲戚在上海的这个或者那个故事,老家们的亲戚总是过分热切地想要把两个同在上海的异乡人,连缀在一起。

却不知来自同一条小溪的两滴水,经过彼此的川流,早已汇入了各自的人生海海。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妈跟我说有个亲戚的儿子也在上海,让我跟人家聊聊,我实在不知道刚刚毕业自顾不暇的我,能给同乡的这个后辈提供什么帮助,但是当天还是硬着头皮聊了一会,所说的内容我早已忘记,但是当时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后来我们再也没有联系。

我有时会想,如果再让我跟这个小伙子说些人生经验的话,我也许会问问他以后想的工作,会告诉他一些人生的经验,比如大学时尽量多做自己没做过的事情,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多写文章,多交朋友,多学习些互联网技术,早点准备校招尽早点进入互联网这个前途无量的行业,诸如此类。

当我看着上海的房价在 16 、17 年不断上涨时,我才意识到,我始终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异乡人,而每月交房租,每年重新找房时,这种感觉变得尤为强烈。那个时候,陪伴着我的是,交完房租后所剩无几的工资,和不断半夜惊醒的夜晚。我无数次想要逃离。

在她家的小路上,看到了路旁的油菜花,驻足停留的我们,沉醉于此处的风景,我忽然想到,距离上一次夜半惊醒,似乎已经是三年以前了。

晚上九点的时候,高铁到达上海站。我们终于再一次回到这个不夜的都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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